我咬緊牙關，背上馱著兩人份的沉重漁具包，手里還提著冰冷的保溫箱和餌料桶。

　　汗水早已浸透了我的衣衫，額上、鬢角的汗珠不住地往下淌，有幾滴狠狠砸進我的眼睛里，泛起一陣辛辣的刺痛，視線瞬間模糊。

　　看著前方，周明軒體貼地攙著林薇，兩人步履輕快，談笑風生，仿佛身后這個負重前行、狼狽不堪的我，只是一個與他們毫不相干的挑夫。

　　可十年婚姻，整整十年，我掏心掏肺，任勞任怨，做小伏低，處處忍讓，最終換來的，竟是這樣一個荒唐又可笑的結局。

　　他說林薇身體弱，半夜心悸不舒服，想吃城西那家百年老店的養(yǎng)生粥，我就能頂著寒冬凌晨的冷風，開車往返二十公里，只為了把一碗滾燙的粥送到她手上。

　　他說不喜歡我身上總帶著實驗室的魚腥味，嫌惡地皺眉推開我，我就能一天之內反復搓洗五次澡，用刷子把皮膚擦得通紅甚至破皮脫落，只求他能偶爾施舍一個不帶嫌棄的眼神。

　　他說家族聚會需要打點，將我精心準備數(shù)月的研究資料隨手扔在一邊，讓我放下一切去給那些挑剔的親戚端茶倒水、賠笑應酬，我也從未說過一個不字。

　　他說我穿白大褂的樣子死板又無趣，比不上林薇的嫵媚生動，我便能將所有的實驗服壓進箱底，換上他可能喜歡的裙裝，哪怕我自己都覺得陌生別扭。

　　我一退再退，一忍再忍，磨平了所有的棱角，湮滅了所有的自我，只求能在他身邊擁有一寸立足之地。

　　可最終，我所有的付出和犧牲，在他眼里，都成了廉價又可笑的理所當然，甚至成了他肆意踐踏、用來討好新歡的籌碼。

　　所有的期待，所有的熱情，所有為這段感情付出的努力，在這一刻顯得無比可笑。

　　五天之后的中秋節(jié)，幫周家治好那糾纏了他們家族幾代人的遺傳病，還了他們家資助多年的恩情，我就再也不欠了。

　　我猛地踩下油門沖進去，甚至顧不上停好車，就推開車門踉蹌地奔向位于基地核心區(qū)域的生態(tài)模擬魚塘。

　　當我終于跑到魚塘邊時，眼前的景象讓我的血液瞬間凝固了，整個世界天旋地轉。

　　原本清澈的池水變得渾濁不堪，水面上漂浮著數(shù)十條翻著白肚皮的死魚，大小不一，有些甚至是我精心培育多年、僅存不多的親本種魚！

　　周明軒站在池塘邊上，手里拿著基地用于緊急捕撈、控制極強電流的電擊捕魚器！

　　周明軒看到我，先是一愣，隨即臉上露出慣常的不耐煩：「嚷嚷什么？嚇到薇薇了！」

　　林薇躲到他身后，扯著他的袖子，小聲說：「明軒哥，你看這些魚，長得奇奇怪怪的，丑死了，還好臭啊。一點也不好看?！?/p>

　　「聽到沒？」周明軒像是得到了什么指令，一把推開我，「薇薇不喜歡這些破魚！丑了吧唧的，留著有什么用？占著這么大個池子！」

　　「這不是普通的觀賞魚！」我強忍著眼淚和怒吼，試圖保持最后一絲理智跟他好好溝通，「這是實驗室研究了十年的魚！也是你們周家遺傳病基因測序和靶向藥研發(fā)的關鍵！這里的魚關乎你們整個家族的命運！」

　　「夠了！」周明軒粗暴地打斷我，臉上滿是輕蔑和不屑，「遺傳??？蘇青青，你編故事還沒有編夠嗎？」

　　他摟緊林薇：「幸虧微微心細，早就帶我去做了最全面全身檢查，我的基因好得很！什么遺傳病，根本就是子虛烏有！」

　　他們家族的遺傳病極其特殊且隱秘，并不可以通過普通的醫(yī)療手段檢測出來，唯有當其活性在特定年齡激發(fā)之后才會顯現(xiàn)出來。

　　他看向我的眼神愈發(fā)冰冷：「你就是一個騙子，每年從我們家拿走上億的科研經費，居然只是養(yǎng)幾條魚！」

　　他指著池塘，對那幾個臨時工下令：「還愣著干什么？趕緊把這些丑東西都給我撈干凈！一條不許剩！」

　　我徒手在漂浮著死魚和殘渣的水里摸索，試圖找到哪怕一絲存活的跡象，淚水混著泥水，模糊了我的視線。

　　我認得那種蛇！它們毒性雖不致命，但神經毒素極強，一旦被咬，身體會徹底麻痹三至五天！

　　「不要！！求你們！」我歇斯底里地尖叫，瘋狂地想往岸上爬，卻被滑膩的池壁一次次絆倒。

　　周明軒皺著眉，看著我這副「丑態(tài)」，語氣充滿了厭煩：「你又發(fā)什么瘋？薇薇不過是跟你開個玩笑，她心善，早就讓人把蛇牙都拔了！你只要乖乖不動，它們怎么會咬你？裝模作樣給誰看！」

　　林薇立刻依偎進他懷里，委屈地撇嘴：「用這種謊言來詛咒你我實在是太心疼了，所以就想給她一點教訓。」

　　這話更是點燃了周明軒的怒火，他摟緊她，看向我的眼神如同看一堆令人作嘔的垃圾：「毒蛇？我看最毒的是你的心腸！掃興！」

　　我崩潰地看向周明軒，用盡最后一絲力氣哭求：「明軒！救救我！看在我們過去的情分上！求你了！它們有毒！真的有毒！」

　　雕梁畫棟的大廳里，紅木圓桌上擺滿了珍饈美味，但圍坐的周家核心成員們，此刻卻都有些心不在焉。

　　周家有一種罕見的伴Y染色體遺傳病，家族中的男性一旦過了二十五歲生日，身體機能就會開始不可逆地衰退。

　　皮膚如同干旱的土地般龜裂，肌肉和骨骼會詭異縮水，臟器衰竭，最終在極度的痛苦中陷入植物人狀態(tài)。

　　唯一能延緩這個過程，維持基本生理功能的，就是每年中秋，必須服用一次以中華鰉性腺提取物為核心成分的特效藥。

　　時間一分一秒過去，宴席已開，但那瓶熟悉的、能安撫所有人神經的藥劑，卻遲遲沒有出現(xiàn)。

　　周明軒卻渾然不覺，他正殷勤地給旁邊的林薇剝著蝦，低聲說著什么，逗得她掩嘴輕笑。

　　開云kaiyun

　　我緩緩站起身，對著主位上的老爺子，以及在場所有眼含期待的周家人，深深鞠了一躬。

　　「對不起?！刮业穆曇羟逦鷧s沉重，「實驗基地的魚塘，在幾天前被徹底破壞了。所有的魚，一條不剩?！?/p>

　　他們太清楚「一條不剩」意味著什么了！那不僅僅是周明軒一個人的藥，更是他們所有人未來幾年的希望，是根除這惡疾的唯一鑰匙！

　　「是我失職，沒有守護好最重要的研究成果?！刮以俅蔚狼?，語氣沉痛，目光卻掃過周明軒和林薇。

　　他嗤笑一聲，環(huán)視一圈驚慌的族人，語氣充滿了不屑：「看看你們一個個的樣子！至于嗎？不就是幾條魚嗎？死了就死了！蘇清清就是小題大做，危言聳聽！沒了張屠戶，還就得吃帶毛豬了？」

　　他摟住林薇的腰，得意地炫耀：「這桌全魚宴，就是蘇青青實驗室里的魚，已經全部都上桌了！還是我們薇薇親手下的廚！」

　　卻絲毫沒注意到，周圍族人的眼神已經從最初的恐慌，逐漸變得陰沉、冰冷，甚至帶上了一絲怨毒。

　　想到他曾經救過我的份上，終究沒忍住，最后一次提醒：「明軒，家族的病歷檔案你是看過的，這不是玩笑，過了中午十二點，藥效銜接不上，后果不堪設想?！?/p>

　　「我雖然無法提供今年的新藥，但為了以防萬一，家族里每位二十五歲以上的成員，往年我都多預留了一顆應急?！?/p>

　　開云kaiyun

　　林薇輕捂著鼻子，身子微微后仰，嫌棄道：「好臭啊，熏得人家食欲都沒有了?！?/p>

　　眼看周明軒又要被她蠱惑，我勸道：「周明軒，你最好相信我，不然你真的會……」

　　「蘇清清，你還有完沒完？咒我是吧？什么后果不后果？我看你就是見不得我和薇薇好，存心在這特殊日子給我找不痛快！什么破藥，老子不吃又能怎么樣？我好得很！」

　　就在鐘聲余韻未絕之時，桌上那些原本驚慌失措的周家男人們，包括主位上面無表情的老爺子，都像是聽到了某種無聲的指令。

　　動作異常整齊劃一地，從西裝內袋或是袖口暗袋里，掏出了一個個小巧的玉質或金屬藥瓶。

　　空氣里只剩下藥丸滑過喉嚨的細微聲響，以及一種令人窒息的、心照不宣的冷漠。

　　周明軒看著這詭異的一幕，臉上的囂張和不屑終于慢慢凝固，他似乎意識到了什么，眼神里第一次露出了不確定和恐慌。

　　周明軒臉上的紅暈迅速褪去，變得蠟黃，他猛地捂住胸口，呼吸變得極其急促，像是離水的魚一樣大口喘息，眼球不受控制地向上翻。

　　他發(fā)出痛苦的嗬氣聲，身體一軟，直接從椅子上滑癱在地，手腳開始輕微地抽搐。